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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关于裙子的下午,阳光透过榆树叶在清荷的蓝裙上洒下光斑。几十年后,打铃树下未开的花年年吐蕾,像晨翔心里从未说出口的话,倔强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。
作者:吴树鸣
秦岭主峰太白山北麓的褶皱里,藏着这么一个庄子。三面环着赭黄色的土崖,像母亲环抱的手臂;东向朝着那条叫见子河的溪流,展开一片开阔的广场地。广场和见子河之间,是大片杨槐树,其间也有几颗听说有几十年树龄的柿子树,河水在夏天涨起来,在秋末瘦下去,年复一年,守着庄子沉默的呼吸。
七十年代时,村子中间大队部的一排草房办公室就蹲在这里。土坯墙,茅草顶,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。在大队部草房对面约二百米外的大路边,面向河道立着一尊砖头照碑,高两米左右,宽两米五上下,青砖已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。据说是早年间为镇邪压祟而建的,那是河水泛滥的年月,村里人总需要一些寄托。
展开剩余96%照碑往大队部方向,是块四五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广场。地上被无数双脚板踏实了,雨天一摊泥,晴天一层土。平常除了大人们开会时蹲着抽旱烟,就是孩子们的嬉闹场了。孩子们的尖笑声能撞到周围的土崖上,再弹回来,变成更空旷的回音。
晨翔比清荷长三四岁。他对清荷的第一个印象,或许就来源于此,就是那个关于裙子的下午。
记得还是几岁孩童时,有一次晨翔在打铃树旁掏蚂蚁窝。土是温的,蚂蚁黑压压地走成一条线,他就用树枝轻轻划断那条线,看它们慌乱地重新找路。远远看见照碑那边,一大群小伙伴们围了一大圈,嘻嘻哈哈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又拼凑起来。晨翔不紧不慢走过去,鞋底蹭着干燥的土,扬起细细的烟尘。
原来是七八岁的清荷穿了一条裙子,惹得小伙伴们围住看新奇。
天蓝色的裙子,裙摆镶着一圈白色的花边。那时候庄子里的孩子多穿粗布衣裤,补丁摞着补丁,膝盖和手肘处总是最先磨破的。清荷这般打扮,自然成了稀罕物。小伙伴们围着又是摸裙摆,又是打闹嬉笑,有个胆大的男孩伸手扯了一下裙角,清荷“呀”了一声,脸涨得通红,却也没有真的生气。
晨翔站在人群外围,看见阳光透过榆树的叶子,在清荷的裙子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,用红色的头绳系着,有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那一刻晨翔觉得,清荷和庄子里所有的女孩都不一样——她身上有一种光亮,不是太阳的光,是另一种更柔软、更易碎的光。
后来他知道,清荷的父亲在县城当工人,她从小穿的就算洋气些。但这解释并没有消解那种不一样的感觉,反而为那光亮镀上了一层遥远的、不可即的边。
照碑向东北七十多米的村口路边高坎上,长着一棵盆口粗的大榆树。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皱纹。榆树上拴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大铁钟,人称“打铃树”,它是整个庄子上工、开会、紧急召集,都要靠敲这口钟传递命令。钟声沉闷,能传到每一户的窗棂上,震落窗台上的灰尘。
打铃树旁边三米左右稍低洼的地方,一米内长了两棵棉白杨树。这两棵树挨得近,枝叶交错,像两个并肩站了多年的人。两棵树之间,有一簇花草。如果开花,会是那种紫色掺和粉色相间的花,花瓣不大,看着很温馨。晨翔打小就知道,这种花是一种珍贵的中药,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它能治咳嗽,治腹痛,治许多说不清的病。
但晨翔从来没见它开过花。他从小就爱在打铃树下玩。春天看榆树吐出嫩黄的榆钱,摘一把塞进嘴里,有股清甜的涩;夏天躲在树荫下,听知了没完没了地叫;秋天看榆树叶变黄,一片片旋转着落下来,像疲倦的蝴蝶;冬天树干光秃秃的,铁钟上结一层白霜,敲钟的木槌冻得粘手。
每年春天,他都会看到那簇花草长起来。先是冒出几片嫩绿的芽,然后叶子舒展开,茎秆慢慢抽高。他甚至看到过它吐蕾,就是那种小小的、紧闭的苞,裹着还未成形的颜色。可就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它开花。花蕾长到一定程度,就停住了,然后颜色渐渐黯淡,边缘开始蜷曲,最后无声无息地枯萎,融入泥土。
他隐隐约约觉得,可能是那块地方土质不好,或者天旱,或者大树阴凉遮住了光,造成年年出苗、生长,甚至吐蕾,就慢慢枯萎了。但他还是会每年春天去看,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:也许今年会不一样。
就像他后来的人生里,对许多事都存着类似的期待。
社会发展了,早年居住的部分窑洞有了安全隐患,后来庄子举村北迁。新庄子离老庄一里多地,就是整个庄子搬到了土崖之上了,房子是砖墙瓦顶,路铺了石子。搬迁那天,卡车、架子车、独轮车排成长队,锅碗瓢盆在车上叮当作响,鸡在笼子里扑腾,狗跟在车后跑一段又折回去,对着空了的旧院吠叫。
那个时候,成了少年的晨翔,已经十几岁了,帮着家里搬完最后一件家具,独自走回老庄。夕阳把整个庄子染成橘红色,每一座空了的院落都是残墙断壁,像张着无言的口,诉说着一段过往。他走到打铃树下,那簇花草正在枯萎期,叶片边缘已经焦黄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些未能开放就萎缩了的花蕾,它们脆脆的,一碰就掉了。
时光如流水,一不小心,晨翔和清荷也都从地方上学毕业,成了大人,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。
晨翔家里兄弟五个,他排老三。父亲常说:“三小子心思重。”母亲则叹气:“重有什么用?家里这条件……”下面的话不说了,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。土里刨食的人家,五个儿子就是五间房、五份彩礼、五个需要帮扶的新家庭。晨翔酷爱文学,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,跟着父亲种地,农闲时去附近外面跟人学手艺、打零工。
清荷父亲是县农机厂的工人,吃商品粮,家庭条件比一般人好些。她在县城读完高中,回村里当民办教师,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和算术。晨翔有时从学校矮墙外经过,能听见清荷讲课的声音,清亮亮的,像山涧水。晨翔没事总爱从学校路过。
两个人像两条并行的溪流,都在村庄这个洼地里打转,却因为河床的不同高度,始终无法交汇。
古人讲:事不好时你到外面转转。也许缘于晨翔常出门,有了去古城发展的机会。一个偶然,他进了古城一个文化单位,在办公室给整理整理文件啥的,再后来租了间房子,算是住了下来。回家次数越来越少,从一个月一次,到三个月一次,再到只有春节才回来。
有次庄子集体公用深机井抽水灌溉,正好那天晨翔回到了家,旱塬人就是缺水,看到深井抽水,他就拿桶去挑水。机井抽水口周围用石头水泥圈了个大围栏,一圈围了好几个妇女在洗衣服。晨翔快走到井口时,在好几个洗衣服的妇女中,一眼就看见了清荷。
她蹲在井台边的水泥墩上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白藕似的小臂。手里搓着一件浅绿色布衫,肥皂泡堆在手腕处,阳光下泛着虹彩。她低头时,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,细软的绒毛被阳光照成金色。举手投足间楚楚动人,那时晨翔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,虽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意思,只觉得贴切。他怎么就觉得清荷就是比周围任何人惹眼。
那天晨翔一连挑了几次水,扁担压在肩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水桶晃晃荡荡,溅出的水在土路上画出断续的圆。直到母亲说水瓮满了,盆盆罐罐都满了,再挑水没处盛了,晨翔才停止挑水。而清荷那天把衣服洗完后,又拿了些衣服在洗,直到井上洗衣服的人走完,夕阳把井台染成暖黄色,清荷还在那里。
后来,过段时间就会有这么“巧”的挑水、洗衣服。没有约定,但像有某种默契。晨翔挑水时步子会放慢,桶里的水会故意装得不满,这样就能多走几个来回。清荷洗衣服的时间会拉长,一件衬衫能搓上许久。
他们很少说话。最多是晨翔打水时,清荷稍稍让开一点,低声说:“小心,井台滑。”或者晨翔挑水经过,清荷抬起头,两人目光碰一下,又迅速分开,像受惊的鸟。但清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,和那亭亭玉立的苗条身材,会让晨翔许久难以忘怀。
在打麦场,晨翔帮父母干活,总会最后一个离开。夏夜的打麦场是热闹的,脱粒机的轰鸣声要到半夜才停,然后是大人们用木锨扬场,麦壳和麦粒在空中划出弧线,借着风分开。孩子们在麦秸堆里打滚,身上沾满麦芒和尘土。
晨翔家麦场收拾完了,他会帮着邻居干一会儿,或者就坐在麦秸堆上,看天上的星星。清荷家麦场的伙计似乎永远干不完,那是她父亲腰不好,母亲手脚慢,脱粒、扬场、装袋,每一道工序都拖得比别人长。晨翔有时会过去帮忙,清荷父亲递过来一支烟,他接过,别在耳朵上。两人依然很少说话,但一起干活时,手臂偶尔碰触,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衣传递,像微弱的电流。
那种朦胧的情愫,像春天清晨的雾,看得见,抓不住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晨翔想过开口,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又咽回去。他清楚,如果他贸然说出口,清荷的父母未必会答应。他家里兄弟伙多,没钱没房,他想等自己再好一点,就是等工作稳定了,等攒够钱盖新房了,等有底气站在清荷父母面前说“我能给她好日子”了。
可时间不等人。
直到那个迎亲队伍,在那个天还没有亮的大清早,用卡车把清荷接向庄子外面。
晨翔那晚几乎没睡。他听见第一声鸡叫,听见狗被惊动的吠声,听见卡车发动机由远及近的轰鸣。他穿上衣服,走出院门,找了块没有灯光的暗影处,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他知道清荷会从这里经过。
果然,卡车来了,车头扎着红绸花。隐隐约约看见清荷穿着红衣裳,坐在卡车后斗里,低着头。陪嫁的箱笼用红绳固定在车厢两侧,随车颠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车子经过时,她抬起头似乎往晨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晨翔不确定她是否看见了自己,那时天尚未大亮,阴影浓重,可是他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打铃树上的钟被重重敲响,震得胸腔发麻。
卡车驶出村口,拐上了大路,尾灯的红光渐渐模糊,最后被晨雾吞没。
晨翔从阴影里走出来,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惆怅,身上像被人抽去了筋骨,有气无力地走到空荡荡的村道上。东边天空开始泛白,一层鱼肚白,一层淡青色,再一层橘红。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辆卡车一起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,他感到莫名的遗憾。
从此晨翔更加沉默寡言了,就算回家,总会下意识望向当年卡车去的庄子外头方向。在古城上班,他常常一整天不说几句话,也不想和人打招呼。晚上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,除了静静地思考,就是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踱步,古城的巷子四通八达,他走着走着就迷了路,也不着急,就慢慢地找回去。
有时候回到老家,他会特意绕到那个久违了的老庄,到打铃树旁站一会儿。那簇花草年年依旧,长叶,吐蕾,枯萎。他蹲下来看那些未能开放的花蕾,心里会泛起细细的涟漪,不疼,但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(一)
二十年后,晨翔又一次站在了打铃树下。庄子北迁后,老庄渐渐荒芜了。房子、窑洞没了人住,就像没了魂,墙皮脱落,房梁歪斜,最后轰然倒塌,只剩断壁残垣。野草疯长,从墙缝里、院子里、路中央钻出来,齐膝高,夏天开星星点点的野花,秋天结籽,风一吹,白色的絮漫天飞。
照碑还在,只是更斑驳了,砖缝里长出倔强的蒿草。广场上长满了野草,有狗尾巴草、灰灰菜、蒺藜,还有一丛丛的野苜蓿,开紫色的小花。打铃树上的大铁钟不见了,许是被谁拆走卖了废铁,只剩一截锈蚀的铁链还拴在树枝上,风一吹,轻轻晃动,碰着树干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那两棵棉白杨倒是更高大了,树干有合抱粗,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阴凉。
下意识中,晨翔的目光落在那簇花草的位置。它还在,叶片绿油油的,在荒草丛中辟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领地。中间有几个小小的花蕾,和往年一样,裹着未绽的颜色。
他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些花蕾。这么多年了,它们年年长起来,年年吐蕾,却从未真正开放过。村里的老人曾说,这种花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,就是不能太旱,也不能太涝;土质要合适,阳光要充足;最重要的是,要有耐心等待。
就像有些人,有些事。不是不够好,只是时机不对,条件未足。
晨翔想起清荷出嫁那天的清晨。那画面在他心里重复过无数遍,每一个细节都磨得光亮:卡车尾灯的红光、清荷抬头时脖颈的弧度、空气中清冷的雾气、自己心跳的震动。后来他听说,清荷嫁到了五公里外,丈夫是个混混,好吃懒做,家里日子很一般。再后来,听说她生了两个孩子。再后来,就没什么消息了,那时农村封建,离开村子的人,就像泼出去的水,慢慢就蒸发了痕迹。
晨翔在古城,经过努力打拼,工作趋于稳定,不算富裕,但经济状况明显转好。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,有附近的女店主,有老家亲戚的闺女,他都婉拒了。母亲着急,从最初的劝说,到后来的埋怨,最后化成一声声叹息。父亲话少,只是偶尔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。或许什么都没等,只是觉得,心里那个位置,已经满了,装不下别的。就像那簇花草年年占据着那块小小的土地,别的草挤不进去,日复一日地倔强地活着。
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最好的年龄,只有最好的心态。他曾经在一本旧杂志上读到过这句话,觉得有道理。可真正要做到,却那么难。他会在半夜醒来,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影子,问自己:如果当年勇敢一点,如果当年不顾一切,现在会怎样?
没有答案。时间是一条单行道,没有如果。
他争不过岁月,也跑不赢时间。这些年,他学会了不生气,在工作上的磕碰,领导的挑剔,他都能笑笑过去;学会了不取悦,就是不再为了别人的看法勉强自己;更不为他人的错误买单,那就是该是自己的责任不推卸,不是自己的麻烦不招惹。得失随缘,珍惜拥有,活在当下,他知道这些道理自己都懂,书上看来的,别人说来的,自己悟出来的。
可每当春天来临,看到那簇没有开的花,心里还是会泛起细细的涟漪。那涟漪不汹涌,但持久,一圈一圈荡开去,触及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部分。
(二)
记忆最深处的,是那年挑水相遇后不久,他鼓起勇气托人给清荷捎了封信。
信是他趴在夜里昏黄的灯泡下写的。纸是从稿签上撕下来的,印着浅绿色的方格线。他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一行字:“明天傍晚,打铃树下,有话想说。”没署名,但他知道清荷认得他的字,那是小时候一起上学,他的字总是被老师夸工整。
他没写具体时间,只说“明天傍晚”。这四个字给了他安全感,像留了一道模糊的门,进可攻,退可守。
第二天,他从午后就开始心神不宁。顾客来买东西,他找错钱;整理货物,把山核桃和红枣混在一起。太阳还老高,他就借口去老庄看看有没有野果,提前到了打铃树下。
初夏的傍晚,风是温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坐在棉白杨的树荫里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。那簇花草就在眼前,花蕾比前几天又饱满了一些,顶尖透出一点极淡的紫。他想着该说什么,该怎么开口。先问好?太生分。直接说喜欢?太唐突。说这些年一直想着她?会不会显得轻浮?最重要的是说了后她的父母反对怎么办?
无数种开场白在脑子里排练,又一一被否决。最后他想,也许什么都不用准备,见了面,话自然会从心里流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夕阳把西边的土崖染成橘红色,又渐渐变成暗紫。照碑的影子越拉越长,从广场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的草丛里。麻雀在广场上蹦跳,啄食草籽,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竖着耳朵听一会儿动静,又飞快地消失。
远处村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悠长,拖沓,在暮色里飘荡。炊烟升起来,一缕缕,笔直向上,到一定高度才被风吹散。
清荷没有来。
晨翔等到天黑透了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银河像一道淡淡的雾痕横过天际。棉白杨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,像在低声议论。他才慢慢起身,腿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走回新庄的路上,月光很亮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,瘦长,孤单。
他反复回想:是不是信没送到?送信的孩子贪玩忘了?是不是她没看懂?还是她来了,看见他,又走了?
他不敢问,又去问谁。有些问题,不问,就还有余地;一问,可能连那点余地都没了。
几天后,他在井边又遇见清荷。她正在洗床单,那么大一床,浸了水沉甸甸的,她拧不动,脸憋得通红。晨翔走过去,默默接过另一头,两人合力拧,水哗啦啦流进井台边的排水沟。拧干了,清荷抬头看见他,笑了笑,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,又低下头继续抖开床单晾晒。
晨翔张了张嘴,想问那天的事,却看见她母亲从远处走来,拎着菜篮子,大概是刚从自留地回来。他只好把话咽回去,变成一句:“床单真大。”
“嗯,冬天的厚被套。”清荷说。
再没有别的对话。她母亲走近了,打量了晨翔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客气,说:“晨翔回来啦?”
“嗯,婶子。”
“城里工作好干嘛?”
“还行。”寒暄了几句,晨翔挑着空桶走了。背后传来清荷母亲压低的声音:“少跟人闲话,赶紧晾完回家做饭。”
后来又有几次机会,他都没能开口。有时候是旁边有人,有时候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。他想,等下次吧,下次一定说。可“下次”是个狡猾的词,它给人希望,又让人永远在等待。
可“下次”来得太慢,去得太快。转眼就是冬天,井台上结了冰,挑水要格外小心。接着又是春天,河里的冰化了,柳树发芽,那簇花草又冒出嫩绿的芽。那个春天,听说有人给清荷说媒了。
晨翔急了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终于在一个傍晚,他直接去了清荷家。院门虚掩着,他推开,看见清荷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铁丝上挂着一排洗净的衣裳,在晚风里轻轻摆动,像无声的旗帜。
清荷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晨翔的声音有点抖,他努力控制,但控制不住。
清荷看了看屋里,窗户上映出母亲走动的影子。她小声说:“去外面说吧。”
他们走到大路的岔路口。岔路口种着几棵柿子树,叶子还没长全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夕阳正好,金红色的光从西边射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,几乎重叠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晨翔刚开口,清荷就打断了他。
“我收到了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地面,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能去。”清荷抬起头,眼睛里有晨翔看不懂的东西,那不是不喜欢,不是讨厌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重的情绪,“我爸妈……他们已经答应了那门亲事。”
晨翔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,不是轰然一声,是细密的、连绵的碎裂声,像冰面在春天慢慢裂开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遥远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:“那你呢?你怎么想?”
清荷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,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,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那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“晨翔哥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要被风吹散似的,“你人好,我知道。踏实,肯干,对谁都实诚。可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,他们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他们想让我嫁给他们同意的人,以后离他们近些,看病方便,有个照应。你家里兄弟多,以后肯定要分家,我爸妈担心……担心我跟了你,要吃苦,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。”
她没说完,但晨翔懂了。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他心上。
不是不喜欢,是现实不允许。不是没感情,是责任太重。父母恩,养育情,独生女的担子重,这些都比那点朦胧的情愫更具体,更沉重。
他点点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紧,发疼。最后只说了句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:“那……祝你幸福。”
转身离开时,他听见清荷在身后轻轻说了句:“对不起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一回头,可能就走不动了。村庄里开始亮灯,一点,两点,星星点点。炊烟已经散了,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,有饭菜的香味。世界依然在运转,只是他的某一部分,停在了那个黄昏的岔路口。
(三)
又过了几年,晨翔在古城站稳了脚跟,买了房子,工作早已经是按部就班,经济条件慢慢好了起来。生活安定下来,父亲又开始张罗他的婚事,这次更迫切,母亲身体不好了,想看着儿子成家。
这次介绍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,叫田菊,人朴实,在县城一家裁缝铺做学徒。见面那天,约在古城的小公园。田菊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是自己做的,领口绣着细白的花边。头发梳成一根粗辫子,垂在背后,见到晨翔,脸红了一下,手指绞着衣角。
晨翔请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下,买了两个冰棍。花哨小心地剥开包装纸,小口小口地舔,不像有些姑娘那样大口咬。她说她在裁缝铺三年了,已经能独立做衣服,最喜欢做小孩的衣裳,小小的,可爱。她说她家在山更深处,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。冬天冷,手上脚上都是冻疮,裂开的口子渗血,写作业时笔都握不住。
“那时候就想,长大了一定要走出大山,过上好日子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远处,眼神很坚定。
晨翔问:“那现在呢?觉得是好日子吗?”
田菊想了想,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:“有吃有穿,有人关心,就是好日子。”
很简单的答案,却让晨翔心里一动。他看着她,不算漂亮,大众脸盘但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,那是常笑的人才有的。
他们交往了半年,平平淡淡的。田菊有时会来古城,给他做两顿家乡饭,有时候是饺子,有时候是蒸面条,总是温热着。她会把木耳按大小分装,把受潮的香菇挑出来晒。她不问晨翔的过去,也不催他结婚,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,像一株植物,默默地生长,开花,不喧哗,自有香气。
有次下大雨,田菊来送伞,裤脚全湿了。晨翔让她到里间换条干裤子,那是他平时午休的小隔间。田菊换好衣服出来,晨翔正在整理稿件,抬头看见她穿着他的裤子,裤脚挽了好几道,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两人对视,都笑了。
那一刻,晨翔想,也许这就是生活,那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,不是所有花都能在春天开放。但总有别的花,在别的季节,以别的方式,静静绽放。
他开始认真考虑和田菊的未来。也许不会轰轰烈烈,但可以细水长流。也许没有刻骨铭心,但能相互扶持。早晨一起开门上班,晚上一起回家做饭;雨天她送伞来,他送她回家;过年回老家,她帮他母亲做饭,他帮她父亲劈柴。日子一天天过,像河水慢慢流,不急,但不停。
就在他准备向田菊求婚的前一个月,他回了趟老家。父亲咳嗽更重了,夜里能听见压抑的咳声从隔壁房间传来,像破风箱。他带父亲去县医院检查,等结果的那两天,他回了趟老庄。
老庄子已经完全荒废了,断墙残垣隐没在荒草里,只有几条被野兔和刺猬踩出的小径还隐约可辨。几个老人偶尔回来看看祖坟,除除草,烧点纸。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打铃树下。
那簇花草还在。已是初夏,本该是开花的时候,但花蕾已经枯萎了,褐色,干瘪,一碰就碎。叶片也开始发黄,边缘卷曲。这一年,它又没能开花。
晨翔蹲下来,轻轻拨弄着叶片。突然,他在花丛根部发现了一小片湿润,仔细看看,认定那不是露水,是土质特别湿润,颜色深褐,像是有人浇过水,而且是不久前浇的。
他愣住了。环顾四周,荒草丛生,杳无人迹。野苜蓿开紫色的小花,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球,蚂蚁在草茎上忙碌。谁会来这里给一簇野花浇水?
正想着,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,踩着荒草,沙沙的,由远及近。抬头看去,一个身影正沿着荒废的小路走来,穿一件浅绿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走近了,晨翔认出来,是清荷。
她显然也看见了他,脚步顿了顿,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,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。最后还是走了过来,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空着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两人在打铃树下相遇,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风吹过棉白杨,叶子哗哗响,像在替他们说话。
最后还是清荷先开口:“回来看看?”声音没怎么变,还是清清亮亮的,只是多了点沧桑。
“嗯。带我妈去县医院看病了,等结果。”晨翔说,“你也……回来看看?”
清荷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簇花草上:“它今年又没开。”
“你一直在照看它?”晨翔问,指了指那片湿润的泥土。
清荷沉默了一下,把布袋子放在地上,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花叶:“每次回娘家,都会过来看看。有时候浇点水,有时候就站一会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晨翔也蹲下来,两人隔着那簇花草,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。
清荷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呢?这些年好吗?”
“还行。在古城工作终于稳定了。”晨翔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我也还好。孩子在县城上学,一个初三,一个高一。”清荷说得很平淡,“丈夫……前年病逝了。胃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,没拖多久。”
晨翔心里一震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“节哀”“保重”“都会过去的”,可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。最后他只是说:“孩子……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嗯。”清荷捡起一片枯叶,在手指间捻着,“老大懂事,学习不用操心。老二调皮些,但心地好。日子总要过下去。”
两人就这样蹲着,看那簇没有开的花。阳光从杨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。一只蝴蝶飞过来,在花丛上盘旋了一会儿,发现没有花,又飞走了。
“那年那封信,”兰菊突然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其实我去了。”
晨翔猛地转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,眼角有了细纹,但轮廓依然柔和。
“我去晚了。”清荷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天我妈不舒服,我陪她去卫生所拿药,回来天已经擦黑了。我跑到打铃树下,天已经黑了,你已经走了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晨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告诉你又能怎样呢?”清荷苦笑,那笑里有太多的东西,晨翔一时读不完,“那时候,我们都太年轻,背负的东西太多。我爸妈身体不好,需要我在身边照顾。你家里兄弟多,父母指望你光耀门楣,带兄弟们一起好起来。就算我们在一起,又能怎样?不过是多一对苦命鸳鸯,在现实里挣扎,最后把那点情分也磨没了。”
晨翔想反驳,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努力,想说日子总会好起来。但二十年的光阴横在中间,他知道那些话太轻飘,太无力。她说得对,那时候的他们,没有选择的权利。孝顺、责任、现实,可这些词比爱情更沉重,更具体。
“后来我常想,”清荷继续说,目光停留在枯萎的花蕾上,“如果那年这花开了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是不是我们就敢勇敢一点?花开了,像是个吉兆,也许我们就敢对抗一次命运。”
“花开不开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”晨翔说。他想起这些年的等待,那簇花年年的枯萎,自己的沉默,田菊的陪伴。有些事,注定就是没有结果。
“是啊。”清荷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,也有释然,“有些事,注定就是没有结果。就像这花,年年长,年年不开。可它还是年年长,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
晨翔想了想。他想起田菊说“有吃有穿,有人关心,就是好日子”,想起父亲咳着说“早点成家”,想起母亲看田菊时眼里的笑意。他说:“也许开花不是它唯一的意义。生长本身,就是意义。它在这里,年年春天冒出来,告诉人们冬天过去了,希望还在。它看过我们小时候玩闹,看过庄子搬迁,看过我们长大、变老。它是个见证者。”
清荷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和年轻时不一样,不再有羞涩,不再有闪躲,是经历过风雨后的坦然,有释然,也有淡淡的遗憾,但不再有挣扎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“我该走了,孩子放学该回家了,还得做饭。”
晨翔也站起来,腿有点麻,他扶了一下杨树干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清荷拎起布袋子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声音很清晰:“晨翔哥,找个合适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别等什么花开,春天过了,就等下一个季节。夏天有荷花,秋天有菊花,冬天还有梅花。总有一朵花,是为你的季节开的。”
晨翔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,灰色的外套渐渐模糊,最后和暮色融为一体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星星一颗颗亮起。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,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。那包袱不重,但一直在那里,硌着,提醒他有什么未完成。现在放下了,反而有点空,但空得舒服,可以装进别的东西。
(四)
回到古城后,晨翔向田菊求了婚。没有浪漫的仪式,就在他的房子里,他留田菊吃饭。两人做了几个菜,吃完,他收拾碗筷时,突然说:“田菊,我们结婚吧。”
田菊正在擦桌子,手里的抹布停了停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有星星落进去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大笑,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,温暖,踏实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颤,但很坚定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近的亲友,在老家院子里摆了五桌。田菊穿了自己做的红色嫁衣,不是大红,是暗红色,绣着简单的花纹,朴素但合身。晨翔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,是田菊亲手改的,肩膀处改了三次才合身。
拜堂时,司仪喊“一拜天地”,晨翔和田菊一起转身,对着院门外的天空鞠躬。他看见母亲在抹眼泪,父亲坐在椅子上,咳着,但脸上有笑。他看见田菊的父母,朴实的山里人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只是憨憨地笑。
他想,这大概就是生活,那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弥补,不是所有错过都能挽回。但我们可以选择怎样继续走下去。清荷说得对,春天过了,就等下一个季节。田菊就是他的下一个季节,不是春天的绚烂,是秋天的踏实,是收获,是贮藏,是准备过冬的温暖。
婚后第二年春天,花哨怀孕了。晨翔高兴得像个孩子,跑去买了很多补品,又怕买错,跑去问医生,问有经验的大婶。田菊笑他:“又不是第一个当爹的,这么紧张。”
晨翔也笑,心里却想:这就是第一个啊。心里的第一个,现实里的第一个,都是唯一的一个。
田菊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她依然在裁缝铺工作,只是不接急活了。晚上,晨翔会陪她散步,古城的小巷弯弯曲曲,他们慢慢走,说些闲话。田菊说她想要个女儿,女儿贴心;晨翔说儿子女儿都好,健康就行。
那年清明,晨翔带田菊回老家扫墓。田菊已经显怀了,走路慢,晨翔扶着她,走过田埂,走过小桥。扫完父母的墓,又去奶奶的墓,一一祭拜。
完事后,晨翔说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们去了老庄。路更荒了,晨翔走在前面,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。田菊跟在后头,手护着肚子,小心地走。
打铃树下,那簇花草又长出来了。春天刚过半,叶子绿得发亮,花蕾还很小,青绿色,硬硬的。田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,晨翔告诉她,是一种中药,村里人叫它“等春草”,但很少开花。
“为什么不开花呢?”田菊问,蹲下来仔细看。她蹲得有点吃力,晨翔扶着她。
“可能是条件不够吧。”晨翔说,“土质、水分、阳光,缺一不可。也可能……就是不想开。”
田菊伸手轻轻碰了碰花蕾,动作很温柔,像在碰婴儿的脸:“可它年年都长,真顽强。今年也许就开了呢。”
晨翔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阳光照在她脸上,绒毛都看得清楚。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但耐看,越看越觉得舒服。她说话时眼睛会弯起来,做事时嘴唇会微微抿着,思考时会歪着头。这些细微的表情,晨翔都记住了,像记住一幅画的每一笔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有些花,注定不会在春天开放。但它的生命并不因此失去意义。它生长,它存在,它见证时光流转,人事变迁。它用自己的方式,完成了生命的轮回——发芽,长叶,吐蕾,枯萎,化为泥土,来年再发芽。不开花,也是一种完成。
就像有些人,有些感情。不是所有相遇都能相守,不是所有心动都能结果。但那份真挚,那份美好,已经镌刻在生命里,成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。它让你知道什么是心动,什么是牵挂,什么是宁愿错过也不愿伤害。它让你成为更完整的人。
灵魂之爱,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。它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,也无须惊天动地的承诺。一个眼神的交汇,一个微笑的默契,足以温暖一生。晨翔和清荷之间,就有这样的东西,就是虽然从未说出口,虽然从未真正开始,但它存在过,真实地,深刻地。
这样的爱,让生命变得完整,让心灵寻得归宿。即使不能携手朝夕,也会永远彼此信任;纵然远隔千山万水,也会始终心心相印。晨翔知道,清荷希望他幸福,就像他希望清荷过得好一样。没有占有,只有成全;没有索取,只有给予。
这就是灵魂伴侣的爱吧,简单而深刻,平淡却永恒。它让我们明白:真爱不是占有,而是成全;不是索取,而是给予。你幸福,我就安心。
晨翔牵着田菊的手,离开打铃树。田菊走得很慢,晨翔配合她的步子。走了很远,他回头望去,那簇花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绿意盎然。
也许今年它依然不会开花。但有什么关系呢?它在那里,年年春天,如期生长。这就够了。
就像生活,不必追求完美,不必执着于未得的遗憾。珍惜眼前的拥有,过好每一个日升日落,才是正解。他有田菊,有即将出世的孩子,有小店,有父母虽然年迈但还在身边。这些,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暖。
得失随缘,珍惜拥有,活在当下,才能不负时光,不负此生。
晨翔握紧田菊的手,她的手因为常做针线活,指腹有薄茧,但温暖,踏实。他轻声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田菊点点头,脸上是幸福的微笑,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,漾到嘴角,漾到整个脸庞。她说:“嗯,回家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春风拂过秦岭,拂过川原,拂过老庄的照碑和打铃树,拂过那簇春天没有开成的花。
花未开十大可靠的配资公司,春已深。但生命,依然在继续。在别处,以别的方式,开花,结果,孕育新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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